教授何以治学:大学“最牛学院”考察报告

2013-09-04 11:02:57来源:科大-历史文化网

  它远离京沪等科技文化中心,近10年来却有10项原创性成果17次入选国际物理学重大年度进展、科技部基础研究十大新闻和国内十大科技进展;
  它地处中部城市合肥,近10年来没有一名正教授“流失”。相反,副教授因为没有太大发展还会被劝退。
  它就是被外界称为“最牛大学学院”的中国科技大学物理学院。学院的88位正教授中,就有院士8人,“千人计划”4人,长江特聘教授5人,“杰青”18人,中科院“百人计划”17人。如此豪华、庞大的教学科研队伍,是如何管理运行的呢?

学术上的事教授作主

  “学术上的事,让教授自己作主,在中科大是一个传统。”物理学院执行院长刘万东认为,这种有别于其他大学的传统,一方面来自科学院的科学精神,另一方面来自创校初期从欧美留洋回来的教授们带回来的民主作风。
  郭光灿院士从事的是量子信息学研究。20世纪90年代初期,量子信息学在国外刚刚起步,他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一学科未来必有大的发展。当时这一领域在国内属于冷门,没有太多的经费支持,他自己以量子密码学和量子编码两个方向为切入点,及时追踪国际前沿,进军量子信息研究领域。
  经过十几年努力,他们获得了量子避错编码方面的一系列成果,后来又首先在国际上提出了量子概率克隆方法。2003年,郭光灿因此当选中科院院士。如今,他们在量子通信系统方面的研究已走在世界前列,他和他的学生也已成为国家973项目等首席专家,每年科研经费近2000万元。
  回顾自己的学术生涯,郭光灿院士认为,学术上的许多事情,要让教授有一定的发言权。特别是物理这样的自然科学研究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不可能通过民主投票的方式来决定研究结果的正确与否。“不能像改革开放以前那样,教授做什么课题,都要等着上面批准。”
 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学对学术研究完全不管,任其发展。郭光灿院士同时也是物理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,郭光灿说,学院里大到发展规划的制定、学科点的布置,小到研究生学术奖项的评定,都要经学术委员会研究,通过答辩、讨论、投票等程序决定。“学术委员会决定的事情,院长也不能改变。”
  近代物理系系主任陈向军更看重自己的民间身份——“系教授委员会主任”,尽管他的“系主任”一职是校方正式任命的。从2004年开始,近代物理系正式出台《教授委员会章程》,明确了选举产生的教授委员会主任是系主任的当然人选,报学院和学校批准。教授委员会的成员,则由各学科点按一定比例由全体教授、副教授选举产生,系里的两院院士、校院领导可以不经选举直接进入教授委员会。
  “系里的行政事务,主要是进人和分房。”陈向军说,人才引进和教学用房分配,实际上也是系里引导和控制学科发展的一个手段,他们在教授委员会里下设分委员会和专项工作委员会,负责学科建设、学术交流以及课程设置、人才聘任、学生工作、教学用房协调等具体工作。“知识分子往往认死理,学校里的行政事务,更要求程序公正。像教授晋升这样的事情,最后我们也是通过投票决定的,结果大家都很满意。”陈向军说。
  教授有权对学校事务发表意见,在中科大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。不止一位行政干部向记者表示,在中科大当领导反而要“夹着尾巴做人”。据说有一次,陈初升副校长到物理学院调研专业课程改革问题,许多教授对学校的决定不满,当面敲起了桌子。最后,陈初升不得不也敲起桌子:“大家别忘了我本人也是教授,而且还是相当不错的教授啊!”

45岁以前不许“做官”

  “人思想最活跃的时候是在45岁之前。在我的课题组里,我对他们的一惯要求就是:45岁之前你别想当官。”郭光灿院士说。
  在学校里,教授们争着想当处长,无非是希望得到更多的科研资源。和许多研究型大学相似,学校“985经费”只占了中科大教授们科研经费很小的一部分。郭光灿告诉记者,他本人承担了许多大的项目,完全能保证年轻教师有足够的资源。“年轻人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研究方向,等到做出了成绩,完全可以向校外、向国家争取科研资源。”
  鼓励年轻人成长,除了不让他干什么之外,更重要的是要为他创造成才的环境。
  其成果获得2009年度中国十大科技进展的杜江峰教授,1986年保送进了科大少年班,学的是工科电子学。1990年毕业留校,并不是因为科研上的突出成绩,而是以团干部的身份。谁也不会想到,2003年“团干部”杜江峰会在国际上首次成功地观测到了任意量子态的几何相,美国《物理评论快报》审稿人对此成果大加赞赏,称这一实验“为今后实现高精度、低噪声、自容错的量子计算机指明了新的研究方向”。
  杜江峰说,是中科大给了他创新的土壤。1998年,29岁的杜江峰刚开始开展量子计算技术研究时,尽管连实验条件都没有,也没有什么科研经费,但是学校和学院给了年轻人很好的平台。杜江峰回忆说,当时科大能用的核磁共振谱仪只有生物系有,他们的实验必须借助这台仪器。生物系不仅允许他们用,而且鼓励他们好好用,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还能得到耐心的解答。
  在教学工作中,物理学院同样也给青年教师提供创新的平台。只有老教授才有资格给本科生上核心课程,一直是中科大的一个传统。但近几年,一些青年教师也开始涉足核心课程的讲授,特别是一些前沿性的课程。给本科生上“量子力学”课的副教授涂涛就是其中之一。物理系07级学生徐智磊说,涂涛老师讲授的“量子力学”课,不纠缠于细枝末节,不纠缠于公式推导,而是强调量子力学的逻辑体系,扩大学生的视野,教给学生思考问题的方法。
  “中科大一直强调事业留人、感情留人,也可能是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。”从本科一直到博士都是在中科大的光学与光学工程系教授郭国平说,地处合肥的中科大不能给教师提供多么诱人的待遇,但“吾爱吾师,吾更爱真理”的治学传统,确实给潜心科研的教师营造了一个温暖的心灵家园。

不要担心科学家偷懒

  物理学院博士三年级学生刘加丰是从外校考进来的。科大给他印象最深的是,他经常会在教学楼的电梯里碰上同在一个学院的校长侯建国院士。而在他以前的大学里,许多研究生见导师一面都难,更别说见到校长了。
  07级本科生徐智磊告诉记者,科大的教师都很平易近人,也少形式上的东西。刚进校的那年,全体新生参加开学典礼,以为会有很多仪式呢,没想到朱清时校长讲了10分钟的话就散了。中科大本科生前两年实行通识教育,大二下学期面临选专业,徐智磊在刘万东院长下课时特地找到他,想了解一下等离子体方面的研究。没想到刘万东把他叫到院长办公室,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。徐智磊后来并没有选刘万东所在的专业,和高中同学聊天时说起这件事,那些在其他名牌大学就读的同学竟然不相信是真的。
  近几年,中科大这样相对纯粹的校风和学风,也越来越受到“外面的世界”的影响。
  刘万东院长的老家在安徽桐城,那里历来尊师重教,清代文坛“桐城派”即源于此。令刘万东大惑不解的是,过年过节回老家,过去农民一听说“教授”就肃然起敬,现在却要追问“教授算什么级别”。并且,现在申请项目和课题,人家往往先看你的身份,带“长”的机会相应要大得多。上级单位来校检查评比,也往往要求带“长”的出面接待。刘万东把此类现象称为“被行政化”。
  中科院“百人计划”入选者邓友金1999年加盟中科大,此前在德国海德堡大学从事科研工作。邓友金说,大学最重要的是要有好的科研文化,创造好的科研条件,好的人才就会吸引过来,科研水平自然就上去了。邓友金最烦接待来访、接受中期评审、填写各种表格、发邀请函等行政事务上的“折腾”,“有时候接几个电话,一上午的研究心情就没了”。邓友金甚至认为,现在对学术人才评的荣誉也有些过多,这个“计划”,那个“学者”,近乎明码标价,有些高级人才哪里出的价高就到哪里去,也是一种“折腾”。
  为了让教师们潜心教学和科研,对于上级的各种考核检查,物理学院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。刘万东说,考核是为了激励,如果某一项考核不能达到激励的目的,那它就是多余的。  对于物理研究这样强调原始创新的科研工作,是不能以争取科研经费的多少来衡量其价值的。“现在科研经费大都是通过项目下来的,过一段时间就要检查一下。应该想办法把一些从事原始创新的科学家养起来,不要担心他们会偷懒,他们有自己的自信和尊严。”
  刘万东认为,自然科学研究者都应该有“诺贝尔奖情结”,以从事原始创新为乐。“现在一开学术会议,总听到哪个学校给的薪酬更高、谁住的别墅更豪华之类的议论,优秀学者们的价值都表现在哪里呢?”刘万东不无担忧。

  ■采访后记 
  近距离感受学术优先

  中科大的全称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。该校有教授曾不无玩笑地说,和国内其他的科技大学相比,中科大名字里多了“学”“术”二字。学术在中科大师生心中的分量,由此可见一斑。
  中科大前校长朱清时在回答“钱学森之问”时曾说,最早以为是教材落后,于是引进了国外的原版教材;后来以为是人的问题,从国外引进了不少人才;最后才发现是“行政化”问题,这也是他将在南方科大努力改革的方向。有意思的是,在中科大物理学院采访,记者却丝毫感觉不到“行政化”的倾向:
  对教授和学生的所有采访都是提前预约的,大都是在教授的实验室里进行的。院办主任将记者介绍给教授就干自己的事情去了,没有人跟着听,也不担心教授们会向记者反映什么问题。教授们也是随心所欲回答记者的问题,没有预设提纲,也不刻意回避。
  采访郭光灿院士时,刚开个头,就来了科研项目洽谈的客人,于是采访在半个小时内必须结束。因为有课,对邓友金教授的采访更是等了一个多小时。物理学院另一位“牛人”潘建伟干脆不愿接受采访。帮记者联系采访的宣传部长说,所有的行政事务都得在教授们有闲时才能进行。
  采访院长刘万东,结束时已是午饭时分,照例没有午餐安排。物理学院每年都要组织大量学术会议。即使是国外来宾,也是按国际惯例,机场来回都要自己打车。学院一年的接待费用只有1万多元,说了也没几个人信。
  中科大物理学院的目标是在2020年进入国际一流大学物理系的前50名。刘万东不无遗憾地告诉记者,一直以来也没有人去总结物理学院的办学精神。其实,总结或者不总结,它就在那里:学术优先。(本报记者 储召生)

  来源:《中国教育报》 2011年5月19日 第三版